斋鸦

同人:
冲斋/薄樱鬼
太中/太芥/文豪野犬
静临/无头骑士异闻录

原创:
净瓷碗姑娘/栗原/游马

I seem to have an ocean hiding in my ear.
——旷野的莫利纳。

[冲斋]猫咪板栗子

[1]

听见有人唤他名字。羽毛枕头似的,不远不近地扇着清冷空气。斋藤搁下手中青釉的瓷茶盏,从街旁陶艺店的门边转过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冲田抱着后脑勺站在路中央,右腿微抬着,停滞在一个似乎刚把挡道石头踢走的姿势上。“阿一?”试探性地又叫了声,见斋藤的面部线条瞬间缓下戒备,便得到应允似的碎步挪到他身边。

“我记得今天还没有轮到你巡视吧。”

“啊,是的。”斋藤瞅了眼被店内猝不及防的熏香惹得皱眉的冲田,不无遗憾地摇头退出店面,“……打算去清水寺赏枫叶来着。”

“说起来,在京都待了这些日子,还真不知道清水寺长什么样。”

冲田兴奋得像个舀到蜂蜜的野小子,前倾着勾过斋藤的肩,“那就快点走吧走吧。”

 

早秋天气自地表泛起端倪,硬生生让清水坂的石板路踩出微薄的冷。斋藤忍不住将手交叠袖进衣服。他的步伐不慢,目的地在他眼中就像猎鹰咬定的唯一捷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反倒是先前催得急的冲田不时被街旁的小玩意引走。檐角上悬挂的鲤鱼形风铃,或是一柄素面折扇,停下来悄悄拨弄一阵,又一甩袖子推上沉默候在几步远外的斋藤。

 

两人行至松林深处,商铺在视野中渐次隐去。道旁潮腻的绿苔藓让足底打滑,木屐踏在上面,传来细微沉闷的响。冲田觉得这音色好听,偶尔故意跺跺脚来听回声。被斋藤调侃说总司真是小孩子。又不服气地顶回去,“什么呀,我怎么说都是你前辈。”偏就舍不得歇会儿。

最后是斋藤在身后抢先顿了足。

冲田迈开两级台阶后发觉身旁的寂静,扭头便见斋藤木然低着头,一只虎斑猫蜷在他的足背上,绒脑袋娇嗔连连地蹭着裤腿。

“原来咱们的小吉祥物在这。”

冲田认识这只猫。或者说,新选组里谁不认识它。打他们迁来京都起,这只厚脸皮的野猫就兀自翻过篱笆墙当了屯所的房客。起初冲田大度地摆手表示不介意它在各色食品摊前游荡的劣行,结果夜里被猫无声息地伏进捂热的被窝,睡着后翻个身,小动物一声尖叫扰了彻夜的梦。惊得冲田手往背后一探,敏捷揪住了逃逸者的尾巴。还是软绵绵的。

 

“想你还没来屯所那时候,起床换件衣服都要抖出猫来。”冲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现在倒好,它就跟你亲近,我们嫉妒都来不及。”

斋藤没吭声,点起足尖想把猫摇下去,没走几步又被紧追上。“你说,它刚才是在晒毛皮么。”斋藤隐约将嘴角扯出哭笑不得的意味。

“嗯?”

“听说三月时狸猫会在月光下晒毛……”斋藤干脆俯身把猫抱起来,食指托着它的下巴对视。“可惜三月早就过了,而且现在算是日光。”

“它也不是狸猫呀。”冲田顺手去捏猫的胡须。“不过说不定就像姑娘家会爱惜她们新买的和服一样。它们是一个道理呢。”

“嗯。”

“要不你来给它起个名?叫个食物名字怎么样,‘树莓子’、‘肉松’之类的。”

“树莓子酸,跟猫的毛色也不像。”

“‘坚果’行不?”

“坚果挺苦的。” 

“哎呀这么挑食可不行。” 冲田气急败坏地斜了斋藤一眼,意外撞见他眉目间水雾似的浮着一层笑,斋藤偏过头想要藏过去,却还是被轻挑的眼梢轻松泄密。

“它就叫‘猫’。”斋藤淡淡道,“其它的,都麻烦。”

冲田环抱起手臂,笑出夏末蝉蜕般清辽的几声。沮丧有一点。与冲田无关的,叫做“猫”的物种。不是嫌酸的“树莓子”,不是斋藤觉得苦的“坚果”,或者提都没提的“肉松”。

仅是之于万千同类中一种,唤在任何人口中都没有什么不同。

 

[2]

冲田在清水寺的音羽瀑布前盘腿坐下。说是瀑布,不过三股纯澈水流,沿着岩石罅隙泠泠地淌,比臆想中的白沫飞溅弱了不知多少士气。冲田猜斋藤是不是要觉得失望,但转念想这人就算失望也得掖严实,绝不是凭他的造化就能看穿的,便索性盯着几乎静止的水纹,思绪跑到别处去。

 

“总司是在想……女人的事么。”

斋藤挨着跪坐下来。冲田念及的本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琐碎,被斋藤一句话噎了个不知所措,一时间水面当真映出对面接这瀑布水烹茶的姑娘的侧影。浅蓝作底樱花纹样的振袖,长发用素带子系起,后颈光洁,指尖葱白色。

冲田用手舀起一汪细流拍在自己面上,那水中姑娘便破碎得只剩个残影。再抬头时整张脸湿漉漉的,被濡湿的眸子,所有慌神的痕迹都被洗去。

“难道不是么。”

“不是。”冲田将手背挡在额前。

斋藤戏谑地勾唇,“都写在脸上了。”

冲田心想糟糕这水一干还真被看出来了,抬手揩去水渍,头一歪见斋藤用细带子将和服的两袖挽起来,不见光的皮肤养出病态的白。斋藤平静地把胳膊潜进水底,伺机拄成无害的两段藕,片刻后小臂忽地一游,便从搅浑的涟漪里摸出一条鲜滑的鱼苗来。

一气呵成的捞捕动作让冲田莫名感到惊心动魄。

 

“觉得总司对女人是有点,怎么说呢,害怕?”斋藤头也不抬地忙着拿鱼苗喂猫。

“怎么会。不过女人的母性有时的确很可怕。”冲田想到自己那包办的姐姐,“女人一旦喜欢上什么人就会想要保护他吧。”

“可以说是这样。”

“所以即便他赴死都不会畏缩哪怕一下,女人也会担心他受伤。并且认为必须得让他操持点家业,让生活充斥更多安稳的,宁静而笃定的东西。然后以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间胁迫他的性格。我是这样想的。”冲田立起右膝,手肘在上面支起下巴,“组里那个鹿内薰,记得不。”

“嗯,吹胡沙笛的那个。”斋藤坐姿端正地应道。

“感觉他自从在外头有女人后就变得不一样。做事犹豫得多了些,这并没有错。但如果对待土方先生派的任务都心存顾虑,作为武士,那可是变软弱的前兆。”

冲田把话头断在这。

他想起自己曾在无意间与土方聊及儿女情长,结果向来冷峻严苛的副长表现得像位亲仁的兄长,拍着肩膀说男人嘛,去趟岛原就好啦。一句话彻底堵了冲田的口。但此时沙包的把戏已然抛掷到半空,收不住亦挽不回,他不确定斋藤能否接住它,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在等待答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答案,他只需要在相同的涡旋中沦陷的同伴。绝对外行的身份让冲田觉得光是提及便已窘迫得不行。而斋藤再好不过。

 

“或许是小商铺,和水茶屋的女人,都很羸弱吧。比起那些艳红嘴唇的,她们看着舒服得多。”斋藤说。就像方才取水的那群姑娘。他曾认识过她们中的一个,天性羞涩,待他相敬如宾。“但她们是很难对武士产生爱慕的。”

斋藤的声音渐低下去,最后沉入一句叹息般无处循迹。“如果她们知道我们每次会面前,手上都沾有人的血。”

冲田匿了声,拔了水边的草梗来嚼。过会儿觉得这气氛沉得令人发堵,叼着草梗笑看向斋藤。

“真可怕。”冲田眯起他狭长的眼睛,“像砍萝卜一样砍人的男人。”

斋藤愣住,转而大笑着不轻不重地一拳打在冲田胸口。不知廉耻的暴徒,斋藤,冲田,还是鬼之副长,这点上他们谁都一样。

 

[3]

斋藤仰头去看那遮蔽头顶半片天的叶。离枫树红透的时节还早,细细碎碎的叶脉,绿成就要滴落似的半透明。

“阿一会觉得遗憾么,没有赏到枫叶的话。”冲田忽然这么问。

“我们进去吧。”斋藤不置可否,随手指向最近处的一间道旁茶屋。“树莓子和坚果什么的,总司你是不是很饿。”

冲田被逗得笑了,但他曲着膝并没有站起身的意思。“慢着。”

趁斋藤茫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冲田撑着斋藤背后的青草地,右手逾过大半个肩膀的距离缓慢覆盖他的眼睛,“枫叶。红得就像血。哎这个说法不好换掉换掉。嗯……想象下灯笼与窜动的火焰,不行那还是有点残暴。嘿你倒是帮我想想啊。”

“芹泽先生在大和屋放的那场大火。还有不逞浪人的尸体。”斋藤顺着冲田的话。

“不带你这么不饶人的啊。”

“那么,在夏日祭的篝火映照下的红鲤鱼。”斋藤低声道。

冲田聒噪的声音蓦地止息下来,手也悄然移开。“所以说,你还是看见了吧。”

不。斋藤没打算告诉冲田。他没能在那片短暂的黑暗中捕捉到任何有关枫叶的颜色,形态。他的感官仅仅停留在最表层的触觉。那只握剑却不失柔软的手,像是幼时每个在道场的灶火边枕着不知谁的肚皮或小腿入眠的夜晚。让他想要挽留点什么,念旧,又或许是安逸感。

 

拨开茶屋的苇帘,地板上铺着绯红的毯子。两人坐在小木桌子相邻的两端,冲田点了份年糕,斋藤则要了份别的。

冒着热气的年糕很快就端了上来,是软糯的乳白色,冲田一边举着手臂把碟子托到猫够不着的高度,一边啃得眼角眉梢都是满足。斋藤觉得眼皮上的热度似乎挥之不去,不自然地沉默着,拿着碟盏不动声色地斟酒。

 

“总司。”斋藤吭声道,“如果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女人,会是什么。”

“阿一你也真是,今天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用动物来形容女人很失礼啊。”冲田为难地说道,“仙鹤吧。鹤一样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斋藤用碟盏的边缘轻叩桌面。“但我更喜欢猫。”

斋藤伸长手把快要溜到外边去的猫揽回来,见有带刺的种子粘在猫的毛皮上,就挨个儿剥下来。其中有些扎到了皮肉,猫疼得瞪眼叫了一声,但没多久又被斋藤安抚得乖顺。于是斋藤继续道,“如果猫受到一只野狗的恐吓,它会生气,或者生气的逃走。但猫不会怪你没有保护好它,也很容易哄。”

“而且可不能让女人碰到野狗。”冲田接话,“但你也是知道的,满大街都是。”

“野狗这么多。”

 

起初冲田没在意斋藤喝了多少,直到食物的香味只在舌尖还残留一点时想到配点酒来助兴,才发现桌上的酒壶什么时候已经倒不出几滴。然而年糕早就吞得没点剩的,见斋藤点的八桥饼迟迟送上了桌,干脆手肘往桌上一支,就歪头看着斋藤细嚼慢咽。他知晓斋藤的酒量不坏,但冲田就是认定他不对劲。不过冲田觉得微醺的斋藤实在坦率得可爱,便决定放弃把他丢出去吹风醒酒的打算。

斋藤低眉说了句谢谢,从碟子里取走绿皮儿的一块,其余的推到冲田面前,“你尝尝。”

冲田倒也不客气。拣了个黑皮儿的来入手。

“皮是黄豆粉和芝麻的味道。还有红豆馅。”

“我这个像是茶沫的。”斋藤倾过来向冲田指点,“黄皮儿的是肉桂,黑皮儿的是芝麻。听说还有种粉皮儿的是樱花,可我没见过。”

斋藤不会知道,其实还有一种的。冲田低头就能在斋藤的衣襟上嗅到,估计是待在那家陶艺店里被熏香染上的吧,像是落梅香。

可这枫林辽阔,哪儿来的落梅。

 

[4]

回屯所的路上,冲田被突然袭来的一阵疲惫糊住了视线,夜市的烛灯亮在身边人的眼底,看得他有种从梦境中浑浑挣脱的不真实感。自从意识到斋藤清醒得差不多,冲田便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困倦下去。

“打起精神来,待会儿可能还要夜巡。”斋藤提醒。

“哪有那么麻烦。”冲田闭着眼走得像个盲人,并不担忧足下的路。他确信该转弯时斋藤会扳他一把。“你先别说话啊放我补个午觉。”

斋藤就真没再说话。他沉寂的时候就像压根没有这个人,脚步与呼吸一齐消失。然而就在冲田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就要贴上墙壁的时候,有人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衣袖。

冲田彻底脱离了行走中的梦,回过神来但没见着需要向右转的岔路口,只有纸袋子在跟前晃得哗啦啦,香气抢先跑了出来。

冲田揉揉眼睛,揉出斋藤一副万年不改的冷淡神情。

“这个给你。”斋藤把一袋炒板栗扔到他怀中,新鲜劲没过的热度,烘得冲田一手的暖。

冲田轻咬下唇忍住了泛上来的一点高兴。他想他就是喜欢这个,踏实到胃里的零嘴儿,以及守着张生人勿近脸的斋藤。他知道斋藤可以拈双筷子逼得人节节败退,知道他执行暗杀计划时不输与任何人的冷漠。但总有些漂浮的、难以名状的事物迫于他去相信,相信那些唯独他够得着的不动声色,以及不动声色之下浮游不定的温柔。

“总司。”斋藤把猫垒到冲田肩上。“就叫它‘板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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