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鸦

同人:
冲斋/薄樱鬼
太中/太芥/文豪野犬
静临/无头骑士异闻录

原创:
净瓷碗姑娘/栗原/游马

I seem to have an ocean hiding in my ear.
——旷野的莫利纳。

[冲斋]狐狸买酒

[1]

冲田听土方说日野宿神社的狐狸夜里会来居酒屋买酒。那时他和斋藤刚打点完花火大会上要换的衣物,想着什么时候去尝街角新开那家店的鱼饼,手头几枚铜片却偏就凑不够。斋藤连抬头都不屑,在他耳边说肯定是用树叶和泥巴付账的吧。

不不,用的可是通宝钱哟。土方走出门去时顺手揉乱冲田的头发,矮他半人高的小鬼,馋得手中的腰带掉在泥地上都忘了捡。

 

当晚居酒屋的木门刚被虚掩上,冲田就拽着斋藤的袖口躲进去,点了支蜡烛搁在柜台上。他怀疑店主每夜就是这样守在这里偷挣点零花钱。然而神社后山头的幼狐彻夜吠叫,却没见着任何一只肯踏月色而来。

斋藤连接话的力气都用在睁眼上,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想到可以挥散酒香,于是揭开坛盖。冲田被那股清冽气惹得忍不住沾了点来尝,又在舌尖扇风嫌说,辣辣辣。这时斋藤探只手过来,握拢一片大叶子要把这只简陋酒盏盛满。半个时辰后冲田趴在柜台上被斋藤推醒,头一偏窥见酒坛的水平面浅下足以被人发觉的一层,而斋藤盯着他说土方先生可能要来寻人了。他手中的树叶湿软地渗着酒味儿,眼神却清明得很。

 

近藤边说着最后那簇烟火可真是好看呐,边推开居酒屋的门,发现冲田后把它拎起来笑骂道,小酒鬼。土方跟在后面板着兄长的严肃面孔,勒令他们这周谁都不许上街买吃食,过会儿被冲田瞪得垮下笑容来说你们还真信啊。

冲田气坏了叫道怎么就不能信了土方先生您说说我们怎么就不能信了呢。况且在这小黑屋里错过烟花节还连鱼饼都买不成。想到这个冲田手摸到腰间要抽木刀比划,被坐在酒坛边的斋藤悄悄扯住手腕。

 

算啦。

 

[2]

冲田烦躁地翻身坐起,随手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或许是在芹泽的庆功宴上喝多了煎茶,他狠皱眉头。失眠让他置身于混沌不堪的清醒中,在无数次触到梦的边沿后,纷扰的幻觉将他与现实生生拉扯出一段距离,像是打响没有敌人的战役,充斥着无济于事的斗争。

于是他索性走出屋去,循着点琐碎动静,见斋藤倚在灶台边。燃起灶火的季节还没到,斋藤把剑拆下来搁在一旁,抱着那只被他们唤作板栗子的猫。

 

“怎么不回房去?”冲田用孩子气的句式开口,“我就说那煎茶绝对有古怪。”

斋藤揉着太阳穴站得直些。确实没想过回房去,但这并不是因为煎茶,他说。在眼皮瞌下的瞬间,他总能想起土方骇人的神色在灯笼影底薄成一柄出鞘剑。这些天里这种紧张感是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它久不退却,冷彻成骤降的天气,而他只得偎着去年的余温取暖。

“所以你就跟小马驹似的站着睡着啦。”冲田抬手闲懒地搭在门框上。

借着月光斋藤这才看清他穿了件藕荷色的浴衣,竹叶影纹案的袖边滑到手肘,分明是过了时令。然而冲田笑说只有穿得像夏天才不会觉得冷呀,反正看来这觉也没得睡了,不如换身行头出门走走。

 

“去稻荷神社怎么样。”

 

[3]

斋藤觉得伏见稻荷神社是走不到尽头的,这或许正合他意,让他的双目可以在铺天盖地的血腥中歇下来。他的视野只需要习惯千本鸟居橘红的单色,新的鸟居会不断覆上更接近神域的光泽。但眼下这千篇一律的安宁,他确信它不会轻易被什么打破。

冲田忽然小跑出几步远,回身点着衔卷轴的狐狸石像,歪过脑袋对斋藤说,“道场门前的那只柴犬,像不。”

斋藤伸手去够它的红色方巾,“总司你又冒犯神明。”

“我才不信他的。”冲田说,“从前有人告诉我太阳落山时穿新草鞋会变狐狸。真是的,又被土方先生给报复了。”

“报复?”

“嗯,因为我偷看他的俳句。”冲田无谓地背起双手,待斋藤走近干脆在石子路上轻快地倒着走。“还把饼屑漏在了上面。”

 

他们又路过了几尊狐狸石像。狐狸们向月长鸣的身姿让斋藤几度错觉是石像昂着颀长的脖颈路过了他们。鸟居之外,樱花树枯瘦的枝是来年的盼头,店家不知怎的打烊了,不然他们或许会聊起狐族乌冬面,以及尽早消化掉晚餐再买一碟名叫“炸油豆腐”的狐食。

 

将来不愿留给他窥伺的机会,过去却很容易被逮出来。

 

“你听井上先生说过副长小时候的事吧。”斋藤走在后头。“‘阿岁他们游过浅川河的时候,岸上的人还以为是河童’。”

“还有‘举着大大的山芋叶,为长工送葬’。井上先生很爱说呢。”冲田接过话。

斋藤背书似的将这个话题延长了一段。“而且无论讲多少遍,他连字都不改。”

“对对对,你能想象背着竹篓头发短短的土方先生吗?反正我是没办法预料,摘走别人家山芋还不松口的小鬼,长大后会义正言辞地说——”冲田板着脸,“‘是否停手悉听尊便,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躲开。因为我不打诳语。’”

“很像。”斋藤笑着说了两遍,“很像。是了,就是这样。”他沉下嗓音手搭在左侧的剑鞘上,“‘若前方有必须完成的事,就绝对不要移开自己的视线。’”

闲谈扯到这里变成接续游戏,默契得没有停顿。道场的树,道场的桥。桥上滑腻的青蛙能够轻易从掌中挣脱。石子在树干刻下的身高线长得比人快。道场的伙伴们中有的去了泛泛而指的异乡,剩下的大都还在组里没有分开。冲田念旧的声音柔缓得像是乡愁,轻笑的尾音降落在耳边,呼吸掠过飘忽的实感。也可能是虚的。

 

到最后说不清话是在谁那里切断。冲田说,“阿一,行呐。”撑着腰笑垮在鸟居的木柱上。

收不住的欢愉沿巾褶而上,斋藤往围巾里埋下半张脸,“还走么。”

“你看呢。”冲田望向所能及的尽头。橘色的微光,与稻荷神笃定宽容的庇护让他背过身来,“我在想,未知与捉摸不定的事物,会不会比较讨巧。”

斋藤的余光扫过面前的人的衣摆,忽然有点庆幸他没穿平日那件赭色的外衫。不然无数个旧的冲田总司与鸟居融为一体,而无数个新的冲田总司倾覆过来他无从招架。

“那里的佛香味儿,我不太喜欢。”

斋藤答得漫不经心,他盯着被月光浸成蓝色的地面,瞳孔衬得发蓝。浴衣也是蓝灰色。看在冲田眼里,连同他整个人都成了稍纵即逝的,他需要花点时间才能确凿他不会消失。

“那就走吧。”这话说得意义不明。斋藤一时没能明白过来哪里才是方向,“走?”

“嗯,回去吧。”冲田握过他的手腕,就像斋藤幼时常做的那样,纤细有力的腕骨能够贴牢一柄利剑,也能顺理成章将他拉回一个孩提无邪的幻觉。这是他们之间的无数次自然而然中的一件。冲田的手是冷的,斋藤反手扣回去就会变得暖些。

 

[4]

从神社出来距京都热闹的夜市还有一段路远。石板桥上连踩落的足音都是静的。月光惨淡成一张别无生趣的人脸,在遇到围堵之前,斋藤想,或许这个夜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冲田还在大谈雏祭时发生的旧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豆平糖,朝天抛得老高后又仰头接得稳妥。他说他曾经看见卖偶人的店面上挂着个狐狸面具,不是摆成一列的兜售,就那么做工细致的一个,也没见有人问价。那时年纪小,想着先去看那金线织花的偶人渡河,结果回来后店还在,面具却不见了。

“然后呢。”斋藤问。

“问了店老板咯。他说这节日,谁会卖这种夏天的东西呀。”冲田将糖嚼得脆响。桥头的灯笼灭了一盏。“……哎,还真是不得了啊 。”

 

斋藤挨个跨过被他们合斩的五人的尸体,尽量避开不去看那些狰狞的脸孔。前来挑衅的脱藩浪人似乎比从前更多。攘夷运动让许多人变得杀气腾腾,即便无名小辈,酒过三巡也能燃起一身血。冲田报上新选组之名都无济于事。

“或许真是狐狸开店做的买卖也说不定呢。”冲田擦拭着他的剑。

斋藤抬头对过去反应过来他是在继续方才的话。冲田面上不见杀戮后的戾气,坦荡如井底天空,透明的水,像是要把什么都摊给人看,待人们习惯后便可居于主动。不见光的内容连把柄都留不下,而所见的某一部分或许失真。

这点上冲田要比他高明得多,斋藤并不是才意识到这个。

冲田似乎还想继续他的插科打诨,眉头一皱忽然咳得无可抑制,声音拢在掌间,漏在夜风中的已然变得支离破碎。

斋藤挑眉,“感冒?”

“嗯。”冲田不好意思地笑,“天凉了啊。”

 

冲田拣了棵僻静的树挨着坐下,没过多久便陷入沉眠。斋藤曾听见有年轻队士在梦里抽噎着哭,或者含糊不清地骂出声,而冲田的神色不见痛苦,呼吸均匀如同某种稚气单纯的信赖。但他不能多问任何,除非是他想说给他听。其余的全是谜。

斋藤蹲下来发了会儿呆,念及更深的露会把衣服打湿,轻悄将浅葱色的羽织披在冲田身上。而后倚树干坐着,抱起胳膊守一地的风吹草动。

 

临近拂晓的时候,芹泽鸭哼着新学的小调儿醺然经过。瞅见树下的人影,饶有兴趣似的从旁驻足,“大半夜的还在巡逻啊,你还真是不一般。”

“算是吧。”斋藤警惕起身,不温不火地应道。

“那么斋藤君今晚为民除了多少‘害’呢?”芹泽鸭跨过矮丛向这边走来,信手拈了个数,“我可是把八个人劈成两半呢。”

大块头身上浓重的脂粉香让斋藤沉下面色。还没来得及作答,话就被人抢了先。

“算我一份,十四人吧。”冲田听到人声迷糊醒来,掖着斋藤的羽织懒得动作,只是仰起脸随手比划道,“穿过这片树丛,先往右拐再往左,呐,就在桥的那头。没被踹到河里去的死者,剩下的还可以看到哦。”

“啊,原来冲田君也在这里。”芹泽鸭一咧嘴角,“那么,我就不多打搅啦,先走一步。”说罢果真没再纠缠不休,晃悠着迈出几大步,又斜过视线朝他们身后的那棵树瞟了眼。他说得足够听清,自语道,“众道之风何时吹到组里了?”

“随便开这种玩笑很过分呐。”冲田灿灿地笑过去,“芹泽先生在岛原杀掉的人,报告土方先生的话他不会发脾气吗?”


待芹泽鸭冷哼一声远去,冲田凑到斋藤耳边低声问,“要灭口不?”他谈论死亡时仍旧是笑着的,就像询问对方需要何种口味的糖。

斋藤压抑着心底生出泛凉的苔藓,些微畏惧的,抵触的,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又该否定掉一些确信,被方才话中的几个词命中,烦躁感来得不明所以。他说回屯所去吧总司,如果再遇到个麻烦的家伙,就不好敷衍了。想了会儿,又丢出一句,你说我们这算是为民除害吗。

“我曾经以为这是行侠仗义。”冲田的腔调难得认真。“现在想想看,那可真是傻瓜梦想。”

“我不在乎剑尖上的血是谁的。”斋藤直视着冲田,“他是无辜地当了恶人,还是单纯地无家可归,我都不必在乎。壬生村的人见了我们都是要跑的,他们在心里记下我们莫须有的仇恨,而我们无时不在反抗,同一个,或一群看不见的敌人。”

 

冲田向后跃开。斋藤决定阐述什么的时候,眼神会先一步抓牢对方寻求认同的部分。那目光日渐长成吞没蝙蝠与火的深穴,冲田不想去回应,它陌生得很。

“是呢。”冲田随口道。他将羽织拎在身后,往屯所的方向疾走,“跟上来啊,听你的。”

 

[5]

斋藤随冲田离开那棵树。街道熄了灯火,打烊的木牌歪挂着,风起时就吱呀地应一声。这像极了幼时那次天真的出逃。所有人都去参加花火大会了么,斋藤真希望是那样。

“嘿。”冲田唤住这个目的地意识复苏的家伙。斋藤像是陷在某种情绪里,步履踩出一股生风的狠劲,不知何时赶到前头去。

“你看这街道,像不像在居酒屋过夜的那个晚上。”冲田说。

斋藤没有回头。

冲田自顾自地笑起来,“也是在那天,才发现阿一有干坏事的潜质呢。”他太习惯,也太善于躲藏了。“去做卧底肯定不会被发觉。”

记忆中不怎么会笑的小孩子,趁他在不管不顾的呵欠中再次睡过去,舀了泉水填在酒坛里充数,而后掩好坛盖当作一切如常。冲田甚至能够捕获他无声劝阻自己不要冲动时不留痕迹的狡黠,后来他想,或许是因为狡黠才不留痕迹。

“最后还不是被禁足了。”足音落得缓。

“你还记得啊。”

“变化的万象千秋中唯一不变的,捡了想扔掉,扔了舍不得,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斋藤站到屯所破败的矮墙之下,“怎么会忘。”

冲田看了眼天空。“真好呀。”忽然垂下目光似笑非笑。

 

听见头顶擦过叶片的扑簌声,斋藤刚抬头就见有灵巧小物从墙头一蹿而下。他甩了甩袖子,放任板栗子顺着手臂一路爬进怀里。

冲田撇嘴看小家伙撒欢。斋藤被不安分的尾巴扫过脸颊,又捏住在围巾上乱扒的爪子,最后神情一点点化开,消融成让人溺进去的形态。

“抱得够久了哟,该轮到我了。”冲田拖着长腔说道。

斋藤稍微侧转一点,圈握着猫腹迟疑着将板栗子递过来。而冲田双手叠在袖间似乎并没有接下的意思。

“我是对板栗子说的。”

 

冲田从后抱住斋藤的肩膀,脑袋也顺势挨上去。斋藤沉寂着没了动作,他听见冲田轻言道,你活过来一点好不好。棉布的衣料软成一面不设防的质感。错觉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此时仍可以是任何平凡的十九岁少年的凉夏。而他只需赖在这里,永远不必叩开深秋的那扇门。

“我去信那荒唐可笑的传说,你多点不一本正经的时候。”

冲田说着,松出右手撩过斋藤拢扎成一束的长发。斋藤没有回音。他觉得冲田其实早就相信了的,相信草鞋不能穿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相信狐狸会买酒。又或许他是一直相信着,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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