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鸦

同人:
冲斋/薄樱鬼
太中/太芥/文豪野犬
静临/无头骑士异闻录

原创:
净瓷碗姑娘/栗原/游马

I seem to have an ocean hiding in my ear.
——旷野的莫利纳。

[2]酸奶赠品

[2]

核桃燕麦果粒,六支一组的酸奶,赠品被超市的红色胶带扣于一侧,栗原在放冰箱前将它拆出来,一只浅口的碗。折扣会包括附送餐具么,栗原并不清楚这个,印象中总是尝试失败的新款,蜂蜜与青提的糟糕组合,像一沓劣质广告硬塞进手里,又或者红枣口味,若人们失去对营养价值的追求它本不该往货架上摆。

栗原把酸奶盖揭开大半,上面半凝固的部分用扁平的塑料勺一点点刮走。所剩无几的时候,他叼起小勺作为百无聊赖的草梗,伸手把搁在地毯另一头的赠品勾过来。赠品比一般的瓷碗要矮,没有金线勾的红鲤,也没有青花细纹,有种欠缺了什么、次品般的白净,似乎仅是为调味碟修筑了一层围墙,没砌多高便竣工。

不过既然它是餐具便不急于脱手,用作调味碟并不坏。栗原想着换个容器舀起核桃碎末会不会更利索,手一倾,酸奶全都稠乎乎地流进碗里。虽说是发酵乳性质,除去酸奶盖上的精华其余仍是液态,让人失望,栗原缓慢搅动那不怎么明显的燕麦香。他时常会为这类琐事耽误时间。生活必需之外的事物都应当抱以享受态度,栗原认为,任何环节都不该派不上用场。但这绝非乐天派的信条,他对阳光烂漫的近义词敬而远之,学校发生的一切都是生活必需——他的自定义。

 

勺子探到碗底时感受到些许硬质。并非发酵乳那少许触感良好的阻力,而是确凿的障碍物潜伏其中,鱼的薄尾擦过珊瑚,比轮船遇礁要来得平静且不动声色。栗原捏住勺柄,盯着酸奶的嫩白表面,像伺机而动的垂钓者。

动静来自碗底,来自液面不易察觉的波动,转而涨了潮,表层像融化的香草雪球一点一点颓软坍塌,显出流质之下的发顶,刘海儿,还有屏住呼吸时紧闭的双目。“绵羊。”栗原低呼出声。

栗原条件反射地想到这词,想到夜里偶有的绵羊叫声,一种老人流传下来的心理暗示,用以对抗失眠,但那并非任何时刻都奏效,也无法真切地模拟出实体。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些绵羊会自己发声,跃过围栏的在意识模糊处消失,没跃过的则在牧场彼此挨挤,呢喃着底气不足的抱怨。这曾一度让他怀疑为耳鸣幻听之类,而眼下凭着被整蛊对象的直觉,他断定那不过是小孩子玩笑。

 

栗原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膝上,交扣的十指抵在唇边带点审判的意味。“昨晚睡前数的绵羊。”他添了个没头没脑的前缀,像是为坚定立场而作的补充,“是你吧?”

碗中的罪魁祸首揉开眼,没醒透似的“诶”了一声。她被酸奶气泡环了一圈,纵使坐得直些,米色的细碎果粒也依旧没至衣领。栗原估摸她若像婴儿般蜷缩起来或许和碗底一般大。驯良无害的比例,不具备威胁性,但此刻他正被她的目光牢牢扣留在原地。那眼神并非好奇、茫然或是莫名其妙,而是有十足把握却不含恶意的,犹如对友人的审视。没错,审视,这或许是眼形细长所带来的疏离感,像是为周边环境布上一层冷景,即便她笑着,即便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她满怀柔情。

“你难道不觉得,配音有助于代入画面么。”少女侧面回应,将刘海儿拨去一边,“听着绵羊的叫声,推演出一整幕绵羊跃过牧场围栏的戏码,然后脱离现实,跃入梦境,就跟在最后数到的那只后头。”

“这很难办到。”栗原接得有些不留情面。

“那么换作有节奏的呢?”她打出个无声的响指,但并不懊恼,“我是说,每跃过一只,都发出相同的一声,久而久之形成机械化生产的节奏感,就像步入老年的空调的那种‘咔哒’声,听着也很催眠一样。”少女的视线飘忽如挑拣魔杖的老板,栗原总以为她下句就要说“冬青木和凤凰尾羽制的芯子,试试这个”。

 

“可绵羊跟秒针走字,屋顶漏水这种完全不是一回事。”栗原说。他感觉自己是在跟一位蛮不讲理,不对,是满口歪理的卖家讨价还价。“闹钟谁都有,漏水谁都经历过。可至少在神智正常清醒的情况下,我们的身边没有绵羊。”

“啊,没有绵羊。”她重复了一遍,“可那又怎样,这种生物并不可怕不是么?”

“但如果它在尖叫那就另当别论——前提是你得看过《沉默的羔羊》。说真的,我现在有点庆幸你没有在里头尖叫。”栗原比划食指在太阳穴旁打圈,示意他的脑袋乱得像个蜂箱。他甚至觉得自己若不是盘腿固定在地板上,此刻整个人都得跟着顺时针转起来。

少女理了理起皱的领口,又慢条斯理地用五指梳把液面上漂浮的长发捋顺。在这之前她如同刚从失控的养蜂场出逃,纵然毫发无伤,也是狼狈的毫发无伤。栗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怀疑她是否刚从他脑袋里掉出来。

“我当然看过。”少女说,“通过你的视觉。”

 

栗原决定放弃一部分思维逻辑,不过完备固执的逻辑对他来说本就是稀缺资源。假设她是他所拼凑的——栗原已经确信在她的五官中找到了证据。而此时少女浸在酸奶中,指尖拨着气泡但衣袖是干的,不止衣袖,就连贴在碗沿的发丝也没被沾湿。如果这亦是证据,栗原忍住没皱眉头。少女自娱式地让周边事物发生细微改变,事物,包括自己,却对她无可奈何。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栗原往前倾了倾,“让我想想,给客户发个调查问卷,然后经过一串系统内部的自我调节修复后,继续你的催眠实验。是吧是吧,在你直说之前,我只能理解到这个地步。”

“那好吧。”少女轻叹,似乎为话题的夭折而感到遗憾。“我需要水。”

“啊,需要水。”栗原学样地重复一遍,将碗托到面前与眼齐平,像在打量一张洋葱表皮的载玻片,“……渴了?”

“不,只是需要一些水,盛在碗里。饲养盆栽植物你总会的吧,不同的是我需要的不是养分,而是一种……类似于保温作用。怎么说呢,夏天泡在水里比待在陆地要凉快得多,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任何液态的都可以吧?”

“酱油可不行哟,有异味。醋也不行。”

 

栗原把碗连同少女一块儿端去厨房,拧开龙头,倾斜着碗口任凭水流把酸奶滤走。眼见着鲜亮的丁状椰果尽数卷入水池漩涡之中,栗原隐约觉得可惜。“太挑剔。”他撇了撇嘴。下次可别在粟米忌廉汤里又冒出个什么人,拜托。

少女倚着碗壁侧坐,抱着胳膊看栗原仔细抹去身边没被冲走的酸奶残留,听他问,就不能从里面出来么。沉下嗓音,不咸不淡。她冷哼一声,将裙子下摆揉进手心,如同在坐过山车前扣牢安全带,作为保险起见。

“你把碗倒过来试试看。”

 

过山车忽地翻倒过来。

没有尖叫,这在栗原的意料之外。在天花板倒置的一瞬,她似乎窥见栗原短暂的翘嘴角,一点顽皮的坏心眼。这不足挂齿的发现让她忘记了惊呼这回事。迅疾披散下来的长发,像一面捕风猎影的帆,而面容被风吹得迷糊,呼啸而过全是过去的影子。甩不掉的。栗原收住笑意,喉咙仿佛生了藤,一种说不出的确认。

 

栗原从沙发上的书包侧袋里拎出保温瓶,往净瓷碗里浇了层凉白开。少女松散地抱着双膝没有动作,浅水淹至腰际。“这样就好了吧,绵羊。”栗原试探性地轻叩她脑袋,“接下来不管你了怎样?”

她抬手碰碰他的食指,语调轻快。

“脱水而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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