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鸦

同人:
冲斋/薄樱鬼
太中/太芥/文豪野犬
静临/无头骑士异闻录

原创:
净瓷碗姑娘/栗原/游马

I seem to have an ocean hiding in my ear.
——旷野的莫利纳。

[4]南极瀑布

[4]

栗原伏在桌面补眠,左臂越界地向前伸着,像垂死的士兵正试图去够一块怀表。风扇搅拌着原木和粉笔灰的气味,偶尔发出一声过气的残喘。栗原被迫旁听着一场博弈。一张劣质稿纸搓过来,一支原子笔叩击两声,或许还勾了个圈,尔后纸面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向。原子笔万岁,栗原将耳朵埋入臂弯深处,声音放大成单耳贴地时听见的遥远火车,骨传导一般的效应。稿纸再次发起反击,化作更有力的摩擦音驶过桌面。

“好吵。”

稿纸与原子笔同时凝滞,如同悬停在四十五度角方向的钟摆。栗原睁开眼,食指向风扇方向示意,“我说,它。”空气恢复运转。女生抱歉点头说那就这样吧不打扰了,起身抽走了稿纸。“吓得不轻呐。”游马轻笑,原子笔在指尖甩了两圈,一个无所用心的侧面。栗原扯了扯嘴角,借着一个舒展的懒腰将头低下桌檐。

“无意间说出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游马亦擀直胳膊伏趴下来,眼神平行,谙练的浮潜者。“并不是无意间。”

一阵清澄的沉默,在四只手臂构造的私人气氛之内,游马能感知到回音的存在。纯天然静止,缺乏过激因素,结构稳固,耐久性强。如果将沉默划分为火锅,咖啡机,速冻库等形状,那么栗原的沉默或许刚好可以放入冰箱。

此时他的一部分机能还在沉睡,游马已能大致揣测出一点,并非出于需求,而仅是被惰性所压制的沉睡。栗原的语言,常规的外在表现是一种疲态,深呼吸,从沼泽深处打捞一些词语。但那不过是早期状况,游马在认知上补充,与周边环境存在着迷人的温差。而后期这个安全的范畴或许可以扩大至容下三只手臂、两张课桌、一间游马家书房的大小。“隔板、生物膜、断裂带,类似的物质”,栗原曾在随手摊开一本植物学书籍时提到过这个,“‘以便于自我饲育’”。当时他翘腿坐在木头梯子上,为这恰到好处的表达及其中所包含的巧合性得意不已,羊蹄甲封面合出击掌般生脆的一响,而台风将他揽入窗帘制成的鳄梨色船帆内。游马想那大约就是一个完美的例证,旅游手册上形容的气候宜人。

“诶,像不像防空洞。”游马压低音量, 上课铃如空袭警报般响起。“防空洞之外,补眠都被摇醒。”

“你那是假寐。”栗原纠正,“看得出来。”

“看来要想进行一次成功的补眠还需要点技能加成。”游马停顿数秒,“比如负能量?或至少是表面的负能量。”

“有道理的,佯装消沉自然会把一系列的武装都带出来。” 

“冷淡冷漠冷酷的统统给扮上,一个‘滚’字已经蓄势待发。” 

“再少一点无用的热心肠。”

无用的,栗原没再说下去,舌尖抵住牙齿。游马很快捕捉到他的神情,像在阻塞一根鱼刺,添减食材的游戏不得不暂停。栗原的攻击性向来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为呈现出一味排他性的效果,不惜使用莽撞的祈使句,抑或看似冒失的形容词。而在与友人的交往中却往往不可控地走入盲区,如同抱住飞出铁网的足球后四顾无人的茫然,他不得不把球放回原地。

打一开始他们的相处中便存在太多的无意义,游马对此的认知并不少于栗原分毫。两个月前栗原与他的碗一同长进他的生活,为此他们进行过无意义的交谈,话题中有属于碗的一部分,其余部分亦与学业或游戏无关。在这之前栗原课桌的左上角是否有碗的存在游马不得而知。他时常陷入一段功利性的奔走中,为向他人问询而解答他人的疑问,为保证悉心栽培的印象不轻易崩毁而不拒绝任何力所能及的请求,力所能及的范围是不断扩张的疆土。而栗原活在他的体系之外,如果将功利性视作他们的一种共同点,那么栗原的功利性或许便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拒绝一切功利行为。如果外在形象本身是锁着的而非虚掩,栗原或许会这样讲,不速之客们总有一天会耐心耗尽。游马想,这人在学会拒绝的过程中已然活成拒绝本身。

 “不说了,像反派一样。”栗原说。

 游马行了个礼,“向反派致敬。”

 

狗便是在这时潜入教室的。

姜黄色,超小型犬,品种大概是博美,以一种软糖般富有弹性的小碎步从教室后门直线溜入伏趴着的二人眼中,绒毛扫过栗原的足踝。栗原条件反射地想要直起身,手臂向前一推,便见桌角的碗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向下坠去,恰好被躲在桌下的博美衔入口中。

栗原右腿跨出一步,但放弃者的决意再次将他的冲动没收。再次,每一次,被风卷走的纸片、滚落在地的橡皮、翻倒的咖喱丸、以及外教老师作为奖赏抛来却没能接稳的水果硬糖。他因不可名状的尴尬而不愿再为挽留做任何努力,仅是僵立着,余下一抹徒劳的凝视。他又看见那个碗中少女,在几乎如马嚼子般倒扣在博美前齿上的净瓷碗内,像玩单杠似的双手死勾住边沿,重心却在不由自主地颠倒。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是游马追了出去。

短暂的追逐战,压低身位的追随外加一个出其不意的围堵。游马从教室后门回来时头发乱成换羽期的鸟,也许他打了个滚,栗原想。这让他从进门的那一刻便被罐头笑声环绕,目击者的叠加不明原委的,喜剧背景音中千篇一律的那种,而他右手端碗笑成罐头中的一员,并在走回自己座位的过程中巧妙回应了地理老师的一个玩笑。危机化解,栗原从遥远的后方观望,像在看一副无懈可击的铠甲。

 

“擅自把你寄养在他那儿了。”栗原说,“我的错。”

“可是感觉不坏。”回到左上角的绵羊答,“与狗争夺一个窝的感觉同样不坏。”

绵羊用一种沙滩涨潮的神情注视着碗内上升的水平面,以及一点一点被赋予漂浮感的裙摆,语气没有谅解和责怪。直到栗原将瓶中水倾倒完毕她都没有浮出笑容。

“走吗。”游马倚在门边问,拎着书包重心偏移,像个断腿的小锡兵。由旧汤勺铸造,或许正是如此才让他对待何事都如同划拨水面。游刃有余,栗原只能想到这个,而自己触碰过太多无形壁障,行动之前连呼吸都要受阻一秒。他无法分辨那是否是自己所向往的资质,又或者在经历过所谓的自我突破并收到良好回馈后,他发觉疲劳感已然过早地挥散不去,便自此衍生为与之对立的资质。

栗原起身,“走吧。”

尔后是每个傍晚的重演。他们一路沉默至公交车站,刚好放入冰箱的沉默。等车时游马买了与沉默形状相得益彰的芒果冰棍,被声称腾不出手的栗原尝走第一口,第三口。上车后栗原碗中的水随着一个急刹泼了一半在两人校服裤上,游马翻了半天找出的纸巾还是揉皱的,一沾裤子便被浸透。而栗原尾随其后的笑太过自然,游马愣了半秒,像一枚来不及动用开瓶器便自动弹开的酒瓶盖儿。

他们随后聊起了酒精灯、蛮踏(一种拓荒游戏)、最新一条校规、臭氧层,中途他们换乘了另一趟公交,于是话题衔接的端口谁都讲不清了,但此站已离学校很远,于时于地都似无追溯的必要,他们便也理所应当般一次次抛弃因果。在第七个路口话题扯到地理老师课上科普的血瀑布。麦克默多干燥谷,时速三百二十一公里的风,企鹅尸体,以及被血锈住的冰川。老师向他们解释了冰下四百米富含铁的盐湖水,以及喷出后铁的氧化现象。栗原刚想说这是地理老师抢了化学老师的教案,却被游马抢了先。

“你的同类啊。”游马说,胳膊搭着栗原的椅背,拾掇起玩笑话的语气。咸味,缺氧,充盈着漂浮感的盐湖水,一个模糊的概述,或是由每一次试探所赋予的经验。栗原与生俱来的敌意直指向完全陌生的领域,红色的应激反应游马亦曾作为旁观者见证,而惩罚游戏中从芝士棒到橡皮糖的距离,自己的失误抑或是对方无从解释的视觉误差,连同面部神经在快门声中异乎寻常的冷静,都无疑细化游马对边界的测定。

“一旦过分接触外界空气。”游马一笑,将沉的话语便从浅层水面被打捞了上来,“就突然氧化啦。”

栗原感到侧颈被指尖似有若无地敲击了两下,恍惚间以为被把住了脉搏。到站了,栗原用肘关节提醒。游马僵直着腿去够吊环,借着刹车时无法稳固的重心转身确认氧化的程度。

——此时的栗原仍是街灯虚晃下的一片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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