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鸦

同人:
冲斋/薄樱鬼
太中/太芥/文豪野犬
静临/无头骑士异闻录

原创:
净瓷碗姑娘/栗原/游马

I seem to have an ocean hiding in my ear.
——旷野的莫利纳。

[3]蜻蜓振翅

[3]

贴近白橡木书柜,课桌左上角的位置,不被打扰的位置。栗原把少女搁上桌面。她枕着碗沿小憩,脸部的三分之一没入微甜的水中,像块松动的泳池瓷砖。但这并不碍事。栗原踩着椅前的横杆,课本摊在腿上。桌上摆只碗应该不会太高调,甚至体格庞大成玻璃鱼缸也无所谓。依据存在感来观测,他不无悲观地认定,鱼缸,磨牙石,多肉植物,抑或一架仓鼠跑轮,在旁人的涉猎范围内不会有任何差别。

老师在黑板上叩了叩新的知识点。栗原收回视线,用圆珠笔在时间节点下勾波浪,立着课本足不挨地,像在画一幅肖像素描。只不过他从不用涂鸦解闷,即便在最无聊透顶的时刻。一点限量的自由,百分之九十的自觉构成他安逸的生存环境,再维持住一份孤立得适可而止的机密性。班级书柜贴合着他的桌沿,他随时可抽一本垫在课本下——末排特权中的一件。

 

但还是出现了侵略者,不同于野心家那种。栗原抬眼对向一道窥伺的视线。无辜的人在不自知的情形下形成侵略,好比不知情者在地下室掀开棺材,内质疾速开始腐坏,而她摊手后退以为那不过是一口皮箱。少女潜在水下闷声吐了个气泡,水生物调皮的小伎俩。

“说起来,你好像还没问过我该怎么称呼。”她终于沉不住气,在下课五秒后,彻底失去作为一株沉默的“盆栽植物”的自觉。

又或许这个前提本就不成立,栗原早该想到的。毕竟她向来看轻自己,不是存在价值、地位或人格魅力那一类,而是她永远不把药物的副作用当回事。她曾编造说她是为治疗失眠而来,为的是说服他把她捎来学校,从而远离厨房一罐辣椒酱对她所可能造成的威胁。

“阿瓷,我的名字。”她说。

栗原信手将课本握成一卷,放在嘴边拖了个敷衍式的长腔。“阿——瓷——”

“——念着嫌麻烦,不念了。”

“没礼貌的家伙。”

“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为了防止你做坏事,还是绵羊吧。”眼神疲软下来,“比较乖。”

“没礼貌但很聪明的家伙。”她划拨水中栗原的倒影,眉梢挑得暧昧不明。

 

栗原想把碗端到近前,还没够着就被一只挽起袖口的手臂横住视线。是游马。高分榜常客,借书登记表上的斜体签名构成他对游马的全部定义。栗原不抬头都能认出那晒被褥的味道,挨近些发现还掺点雪柜冷饮。校服外套敞到衣链的三分之二,冷与热的板块交界,而冷饮是偏静止的一种,与碳酸塑料味的热力蓬发有着实体性的不同。

“窗帘不合格,扣分。”游马解释着,揽手将窗帘拢成束状。

“卫生检查的新花样?”栗原从书柜抽出窗帘带,原配的那条早就失踪,现任的是无纺布,环保绿,来自于购物袋断掉的提手。

“是啊。估计以后往窗台上搁杯牛奶都不行,照这个趋势。”游马接过递来的替代品将窗帘环起来,斜逾过桌面信手打了个结。“布带都够难系的。上次是谁还说要贡献裤带来着。”他说着,松开窗帘将倾出去的半身收回来,校服下摆把桌角的碗带得一歪,小半碗水溅到地上。

游马侧身避到一边,伸手扶住碗,“哎呀,不好意思——”

栗原闻声瞅了一眼,确认碗安然无恙后又低下头去,而制造混乱的源头却寂静下来,扶碗的手没有挪开。游马盯着碗底的神情像长颈鹿在进食的树叶间发现一枚松果,充斥着好奇,迟疑,以及包含不可能因素的前提。

 

不可能因素,与世无争的榆木,谁会为一桩榆木停驻不前?缄默,顽固,贬义俗语里不开窍的脑结构。栗原想起幼时每一颗拧松的螺丝,磨皮的作业本,和死结的衣袖,逃逸的人追踪到底,被告知一个毫无深意的恶作剧——甚至并无恶意,仅是作为初级交际手段的小马戏,类似应门机,通过它便是芝士条与炸鸡翅的狂欢派对,而被整蛊者不过需要一个正确的答复。阿霍拉洞开!对不起,是芝麻开门,谁知道。

那时栗原并不知晓这只是个仪式。有时他会因他不易暴露目标的潜质,一言不发地旁观到某些不够保密的行动,好比在生物实验室,看小团体成员们为迟到的邻座殷勤擦拭桌椅,用稀释蜂蜜,或者止咳糖浆。而他也好做好预防工作,在坐上升降圆凳之前,把凳面撑到最底,然后,将螺丝重新拧紧。

然而自那以后他便开始受到新一轮的突袭,或许他早该像个被暗算的跷跷板,失控地跌坐下去,喊叫,挥拳头,冲上去扭作一团,怎样滑稽都好。那会让他动作的狼狈看起来新鲜生动,足够挫败的表情则让他变得有趣极了。过把瘾后就是同谋,而栗原宁可放弃结交的权利。甚至当他的外套被人绑在椅背,每个结口扎上从他抽屉里掏出的一支笔,他也不愿表现出任何失败者的神情。当年那个骄傲的,或至少给人以骄傲错觉的自己,挺直腰板,倚着他们的杰作继续上课,只在需要笔的时候才从背后拆一支下来。其实那并不舒服,但至少避免直面他们的幸灾乐祸,而当他们盼望着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却因他的无措——不采取任何措施即为无措——落空时,栗原愉快地想,不会再有人搭理这个没劲儿透的人了。哪怕以无趣和独往为代价,那也是他的得逞。

倘若有人妄图否定他所付出的代价——

在怀疑近视是否影响到那人的判断力之前,他会允许自己擅自受宠若惊一下。

栗原轻蹬桌杠,椅子借力悬空了半边,“你看见了?”手袖进衣袋。

“嗯。”游马将瓷碗推回原位,“昆虫协会?”

“她不是昆虫。”

“哦,这样。”游马支着窗台笑,肩线像被衣架子拎起来似的,窄成超市里刀削的冰鱼片。碗中一只杜松蜻蜓被困住翅膀,少女沿着它的脊背,滑入谷雨时节发暖的水中。


它是何时落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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